铁雨落下的时候,他正在歌唱。
雨水是灼热的,带着硫磺的腥气,落在他破旧的风琴上,便凝成一颗颗漆黑的铁砂,这是阿黛尔荒原的殇雨,也是唯一能浇灌这片血色土壤的甘霖,这片土地的名字,在旧纪元的地图上已经被抹去,只剩下旅人口中含糊的杂音,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后,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。
他叫艾洛,一个没有姓氏的吟游诗人,他肩上搭着褪色的披风,口袋里没有金币,行囊里没有干粮,只有一柄苍老的胡琴——琴弓是用某种深色兽骨打磨的,琴弦则像是从某个古老兵器上拆下的钢丝,他沿着荒原上早已干涸的河床绕行,那里曾是“琉璃河”的河道,传说河水能映照人的灵魂,而现在,河床上结满了晶体化的疤痕,每一道裂痕都刻着一个无法安息的姓氏。
他唱的歌谣,是这片废墟的墓志铭。
“旧日的君王啊,你们用铁火书写律法,将万民的汗水炼成锁链,你们把大地凿成牢笼,以为时间也臣服于你们的阴影。”
“荒原的风啊,是你们的叹息;干涸的河床,是你们瞪视的枯眼;我在你们的骸骨上行走,用歌谣唤醒长眠的烈火。”
他的声音并不高亢,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那是提纯了数百年苦难与抗争的嗓音,是战场上的硝烟、街头巷尾的哀叹、荒野中心的篝火、以及无数个不眠之夜中,人们心底未熄的执念所揉捏而成的力量,当他的第一句歌谣飘出,空气便不再平静,他伸手按住胡琴的弦,指尖微动,琴弓便与琴弦相触,发出一声低沉的战鸣。
那是一首战歌。
不是国王们下令谱写的凯旋曲,也不是祭祀们用以驱邪的祷文,而是吟游诗人们的战诗——用旋律作矛,用韵律作盾,用语言作不可见之刀锋,当歌声响起,荒原上沉寂的砂石开始震颤,那些被遗忘的亡魂,那些在铁火中化为齑粉的祖先,那些在呐喊中怒放的生命,仿佛都从地底探出了手,攀上他的琴弦,与他共鸣。
风变了。
荒原上的风,原本是垂直坠落的,像铅块一样压向地面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可当他的战诗进入高潮,风开始水平地吹,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蛮劲,那风里裹着黑砂,卷着铁砂,也卷着他歌谣中反复吟唱的那个名字——那是这片荒原真正的名字,是一个被新纪元统治者用文字抹去、却深深烙在每个幸存者骨骼里的姓氏。
“那是‘殇’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艾洛身边响起,他不知何时已站到风暴的中央,身旁不知何时围了一圈衣衫褴褛的人,他们有人拄着带血的镰刀,有人握着生锈的剑柄,有人只是蜷缩在岩石旁,但每个人都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望着他。
“那是我们所有人的姓。”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妇人沙哑地说,“那尘封的名字,就是我们的战旗。”
艾洛没有停下,他唱得更响了,他的琴弓在琴弦上划出火星,那火星落在干涸的河道上,竟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,火焰蔓延开去,灼烧着晶化的疤痕,每一块晶体中都浮现出一张面孔——有老人的,有孩童的,有战士的,有农夫的,他们都在同一时刻张开了嘴,与他合鸣。
那是人类最后的乐章。
新纪元的强大武装力量黑压压地围拢过来,他们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,他们的火力覆盖了整片荒原,他们的战令仿佛要将大地撕碎,他们嘲笑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吟游诗人,用扩音器宣告着:“这里没有过去,只有未来,你们的名字,将不被记住。”
艾洛的手指没有停,他的声音穿透了一切,变得愈发明亮,那不是逃避或恐惧的呻吟,而是一曲真正属于大地的战诗,荒原的风变成他的指挥棒,砂石化作他琴弓延伸的弹幕,当黑铁的洪流涌至他面前时,他们撞上了由歌声凝成的壁垒——那壁垒不是钢铁,而是无数枯骨中珍藏的记忆,是万千残喘中坚守的信念,是每一个拒绝遗忘的灵魂,是每一个在铁火下依然坚信黎明的人。
铁骑溃退了,他们当然会溃退——他们在旷野上面对的,不是一个诗人,而是整个阿黛尔荒原的苏醒,那被囚禁在晶化河床下的古老力量,被歌谣唤醒了,大地裂开,河道中涌出一股银色的水流,那是传说中能映照灵魂的琉璃河水,如今化作了拒敌的天河。
当最后一缕硝烟散尽,荒原上恢复了沉寂,只剩下艾洛还在唱,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了,但歌词依然清晰,他唱完了整首战诗,才环顾四周,幸存的百姓围成一圈,没有人说话,他们静静地站着,像一片刚被春雨洗过的森林,半晌,一个孩子怯生生地走上前,扯了扯他的衣角。
“诗人,”孩子问,“您还会唱吗?您会为我们唱多久?”
艾洛低头,看着那双尚未被岁月磨钝的眼睛,他笑了,将胡琴往怀里揽了揽。
“唱到最后一个名字被忘记为止。”他说,“但只要你们的血还热着,名字就不会被忘记,而只要名字还在,战诗就不会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移向远处的天际,新纪元的铁鸟正划过灰霾的天空,宣告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,但这一次,他不担心,因为荒原已经学会吸气了,而他已经拔出了那把看不见的剑。
“我是吟游诗人,”他轻声说,“我的名字是遗忘之人的回声,我的战歌是大地的记忆。”
风再次吹过,带着破碎的旗帜和泥土的腥甜,他重新拨动琴弦,为这片刚刚苏醒的荒原,唱起了下一支战诗的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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